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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肃的时代歌手用眼睛写歌


  自1986 以来,崔健的专辑一张比一张更难听。如果把《新潮》(又名《浪子归》)算上,经过《新长征路上的摇滚》(1989),转向《解决》(1991),再转向《红旗下的蛋》(1994),再转向《无能的力量》(1998),再转向《给你一点颜色》(2005),6 张专辑划出了一条无比清晰的曲线。令人惊奇之处在于,这些专辑不断地创新,之间的差异之大完全可以用“巨变”一词形容;而它们在发展趋势上又是如此一致,使这五次三级跳连成一条无比平滑的曲线。在曲线的顶点上,2005年的专辑《给你一点颜色》,终于达到了难听之最。
  说崔健的专辑一张比一张更难听,崔健本人肯定也不会同意。没有哪个艺术家不追求美,问题的实质是,艺术家的美感有时候与众不同。崔健是那种具有不同听觉美感的人。从《新潮》到《给你一点颜色》这20 年的曲线,不仅是旋律性的逐渐丧失,更包涵评论家们从未认真加以留意的其他方面。
  可以从这样几个方面观察崔健这20 年的变化曲线:它是从柔美(或称优美)到柔美为零的一条曲线,它是从零信息到信息爆炸的一条曲线,它是从线性音乐到块式音乐的一条曲线,它是从很少节奏到处处都是节奏的一条曲线。所以到了《给你一点颜色》这里,音乐越堆越厚,文字越砌越长,歌声越唱越狠。音乐部分像砸砖头——全是音块,演唱部分像打夯——全是发狠,即使在旋律性的作品里,崔健的唱也决不抒情,而像咬牙切齿。有时候甚至我也禁不住这样想象:假如崔健再柔和一些,假如去掉一部分配乐,假如节奏不是这么重。但是不会,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崔健。
  崔健这20 年,《一无所有》是觉悟的起点。随着崔健的觉悟和自觉,有三个东西越来越明确越来越清晰越来坚定,这三个东西成为崔健的基本不变,透露了崔健今天的秘密和未来的可能性。第一,在美的感觉上,他不太喜欢优美,而喜欢那种有力量的美、强悍的美、叠加的美。第二,在摇滚乐的立场上,他倾向于认为音乐应成为现实的一种对应性力量,尤其是作为被推到第一人位置上的崔健自己,他要成为时代的器官,反映时代最大的命题,他的创作要具有与时代、现实、社会、大众对等的份量。第三,在创作的基点上,他非常忠实于自己,非常重视真实,而这种真实是以自己的感觉作衡量的。在创作、表演时,他极其在乎那种强烈的、自己感觉是真的感觉,并把这种感觉作为首要的、最基本的标准,即如果这一条假了,那么一切皆假。
  其实,凡优秀的艺术家,都有这样的一条标准,但崔健的特殊性在于,他的这个标准非常苛刻,苛刻到病态、常常怀疑自己的程度。所以后来的崔健不信任感情,不信任思想,因为感情易变,思想会发展,二者都有一种不太确定的性质,不仅随着时间,也随着场合、心境不断变化。这使崔健最后成了身体和本能的崇拜者,信奉音乐的本能刺激性,具有唯一的实在性和不变性。幸运的是,崔健是做音乐的,他还能找到这样一种终极不变性。如果他是个视觉艺术家,如果他是个文学家,结果可能是一场灾难,因为根本就没有永远忠实于自己的基本感觉会存在。
  在这年,在作品的思想层面,崔健的系统性、整体性、公共性越来越强,而在音乐层面完全走向另一端,极端的个人化乃至私人化,二者之间其实暗藏着不能调和的紧张矛盾。不能说我喜欢崔健后来的变化,我们在思想气质上如此相似,在美学气质上如此相异。我的耳朵的感受告诉我,崔健的音乐是越来越难听;但我的大脑会做出另一个判断,这个判断极可能类似于崔健自己的判断。崔健未来会怎样?我想这个问题可以引用台湾乐评人马世芳的观点作结,就是他终究会“走上一条人烟稀少的路”,那是他自己的选择,相信他会耐得住冷清──“而我也希望若真如此,自己可以是站在那路边的不多的看客之一”。
  2008 年3 月13 日星期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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