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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健:给你一点蓝色的自由


  昨天晚上,在后海的东岸酒吧,一间小小的屋子里,连老崔都为我犯愁:是啊,该写啥呢?什么角度呢?这时候进来了刘元,戴着眼镜帽子穿着玄色衣服,不知为何,竟有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人的样子,坐下来,闲聊。聊起了西藏。老崔说,对啊,你可以写写西藏。
  哎,西藏,也是写不得的啊。
  两年多前,我去了拉萨,认识了一个好朋友,这朋友想请崔健和乐队去演出,我回来帮着问,老崔说,去!中国的城市就剩拉萨没演了。于是他们接上头,这事儿就成了。刘元去到桑耶寺,满心欢喜,皈依了。周围许许多多人都皈依了。
  老崔没有。我也没有。刘元说:你们是学的,我们是修的。至少对于老崔,“学”字太正确了。他是我认识的少有的爱学习的人。他勤奋爱钻研,乐于吸收,勇于进取,简直是上进青年的好典范——这亦构成了内心痛苦的部分,他不满足,他执拗,一条路走到黑,完美主义者,不放松亦难以放下。
  他不肯怠慢内心世界,不甘于做我们熟知的“崔健”,他想要更强大,他喜欢力量。每次他夸一个作品,音乐、文字或电影,总是说:真棒,真有劲儿!有力量!
  每当这个时候,老崔都显得那么生动,兴奋——他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热情。
  屋外的爵士乐队还在演出。隔着柔软的布帘,传来一些欢快的旋律。不时有人掀开帘子张一眼,都是老崔和刘元的熟人,一个四五十岁的外国人拿着把萨克斯进来,装进乐器包里,一边说:他的孩子和谁谁组了乐队。
  音乐,对于他们,早已成为家长里短。
  我想起来问:你女儿怎样?
  老崔说:比我个子都高了。应该带她去西藏,她一定会喜欢。
  老崔也喜欢西藏。可他不会轻易把自己交出去。他没皈依,可他在学佛。他是那种一定要亲自把事情弄清楚的人。他爱学习,但绝不人云亦云。事实上,跟老崔聊天令人愉悦,他总是关心新生事物,提出新观点和个人看法,然而如果无法达成一致,气氛会有点点激动——老崔有坚硬的性格,他固执极了。这时我就会记起他的星座,这头狮子——一半是国王,一半是孩子。
  又有个年轻男孩和一个日本女子进来,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这些年来,老崔没有把自己关起来离群索居——那或许会被人称作“神”,也没有致力于做时代欢喜大家做的事——那样他会轻易当上成功人士。
  他依旧过着一个音乐人的普通生活,忙于创作和制作,去听每一场他认为值得的演出,要么就是如这个后海的夜晚,来老伙伴开的酒吧,喝喝酒,聊聊天。有的时候他笑得非常开心,或者像学生一样表情专注。他身上仍有一种天真,这多么好,我们都不喜欢世故的人。
  姜文说,崔健是英雄。张晓舟写他:愤怒的方向,是爱。他的朋友说,老崔可爱又拧巴。拧巴。我说出这个词,老崔就瞪了眼,却笑着问:我拧巴么?
  当然啦!
  那你举个例子,咱们都认识的,谁不拧巴啊——这是典型的崔健。生活中他的气场不霸道,可是锋利。遇到不同意的事,哪怕是个词汇,尤其是个词汇,他是咄咄逼人的。
  辩论起来,语速加快,少年般急切。
  他的聪明才智令他具备与一切人抬杠的能力——更因为他是要树立规则的人,要给自己一个标准,对这人世。他为此学习,为此寻找。他不断补充能量。而自我越强悍,与外界的冲突常常越剧烈。他的自我里,还包含时代塑造的崔健,别人眼中的崔健,他完善自我的同时必须努力超越自我。
  懒人才轻易说放下。老崔的问题——如果我们把不合时宜称作问题——是太认真。更多的音乐人在一味考虑市场,要么就是愈来愈平和,平和到大理人民的地步。老崔则是于盛名重压之下,在喧嚣闹市,继续创新。创新总会招来质疑。做事就会挨骂。可他还有那么多艺术梦想要去实现。对时代对社会他依旧要发言,对他认为的不公平就言辞激烈的批判。他要一个公正——这是他的王国,好的才是对的。
  他是通过音乐在路上——这条路不再是新长征,不再是二十世纪的红,而是二十一世纪的蓝。他要“给你一点颜色”。他一直是红,从大院童年到摇滚舞台。可现在,他要的是碧海晴空,是深刻的自由,是美好和生机勃勃。一如西藏的天,那么光明那么干净,蓝是心灵的解放。
  这当然不易。所以我们不时会议论,拧巴的崔健,较劲的崔健,疲惫的崔健,孤独的崔健。可在很多方面,无论音乐还是个人觉悟,我想老崔都已经比大多数人走得更远。除却一切光环和才华,我知道他比大多数人更有能量——只因为他比我们更单纯,更热爱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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