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见到那个废墟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。那里是四川绵竹市汉汪镇,东方汽轮机厂区宿舍楼群,瓦砾一片,只剩下几堵倾斜的墙壁。 下午两点的时候,救援队用探测器发现废墟里还有一个女性生者,马上结集了一个由消防兵,特种部队,台湾救护队三方组成的队伍,40多人,加上一辆牵引车,一辆推土机,进驻这片废墟,开始救人。6个小时过去了,一块砖一块砖地搬,大石板一寸一寸地锯,整个现场守侯着近百号人,屏住呼吸,犹如一个力挽千钧又命系一线的外科手术室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10个小时后,凌晨12点,监视仪上显示生命迹象的红外波突然消失,表明被埋废墟下的受难者已经死去。现场所有人,一阵轻微的叹息过后,死一般沉寂。大山被死寂的黑暗吞没,由于连续5天断电,停水,禁火,四周一片漆黑,三盏工地射灯却是刺眼地亮,把现场照得一片煞白,但并不热烈,只是寒冷。废墟上站立着数十位身心疲惫的队员,一动不动,像泥塑。凌晨4点,逝者最后被6个援救队员拖出洞口,艰难地抬过瓦砾堆,我觉得现场像一个有关生命的仪式,沉寂,肃穆,力重如山。 为一个生命垂危的受难者,投入了三支队伍,50多人,两台重型机械,连续工作14个小时……。在各种资源极度匮乏的灾区,没有人计算这么巨大的花费值不值;甚至在知道受难人已经死去的时候,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可以罢手撤离现场;我们全力以赴的是一个生命,一个我们的同类。生命在上,这是一个不能算计的时刻。在这里,一个大家共同坚守价值是“命比天大!”人们竭尽全力去掘取和护守的是生命本身,即便她已经死去。 5000年来,在这块多难的土地上,人的生命从来没有像过去一个月那样被拯救和珍惜,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不只是在对付一场造成巨大灾难的地震,而是在觉醒,在亘古未有地践履一场隆重的有关生命的仪式。 生命之所以是种仪式,是因为她的美好。一个母亲临死前给4个月襁褓中的婴儿发出短信;如果你能活下来,一定要相信妈妈是爱你的;一个叫谭千秋的老师,用双臂护卫四个学生,自己却被巨大石板砸死;北川刘汉希望小学71个孩子跋山涉水摸爬滚打逃离深山,到绵阳市看到可乐立刻欢呼雀跃;还有那个被埋藏在瓦砾中70多个小时,却能一边等待救援,一边读书的初一女生邓清清,那是一尊女神啊。被救后他告诉救护队员,“我相信你们会来救我的,”是相信的力量让她安详……。大自然总是以一种极端的形式彰显生命的力量和美,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,让我们看到的灾难中人性的温暖和爱,看到面对绝境时人的信念与顽强。 生命之所以是种仪式,还因为她的开阔。已经有些年头了,我们的目光永远盯着经济指标和发展数据,盯着成功和快乐,我们的心理永远为更富足的生活和权势焦灼。突然,生活在一场撼天恸地的灾难中显露出它的另一面,残酷狰狞,血泊和死亡,全都千真万确。这个时候我们终于感觉到他们的存在,他们的创伤和悲痛,他们的惨烈和屈辱,他们的庸常和匮乏,甚至恐慌和恶行。其实又有多少人知道,他们不在2000公里以外,他们和我们不是生命的两极,,而是一个整体,他们就是我们。如果“娱乐至死”,那3天停止娱乐便是对我们的拯救。灾难降临,生命因此变得悲伤,也变得开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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